李后强:从枸酱到邛杖酒,一杯蜀酒走通了两千多年前的跨国生意

· 2026-07-24 14: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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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酒道


李后强:从枸酱到邛杖酒,一杯蜀酒走通了两千多年前的跨国生意

李后强

四川省委省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副主任

成都市社科联名誉主席

四川省酒类流通协会名誉会长

振兴川酒首席经济学家、发展战略顾问



编者按

《史记》载“独蜀出枸酱”,唐蒙因之探得西南通道;张骞见邛杖于大夏,蜀商“窃出”早于官方凿空。李后强从史料出发,梳理“枸酱—邛杖—邛杖酒”的脉络:蜀地美酒早在汉代已随商队跨境流动,邛崃低氘水与活态老窖承袭古法,邛杖酒正是这一酿酒传统在当代的延续。


李后强通过实地调研,揭示了跨境贸易序幕与蜀酒出海的深层关联,为理解邛酒历史渊源提供新的视角。


我们长期从事巴蜀文明演进与南方丝绸之路的研究,近年来多次赴邛崃蹲点调研,曾论证过当地酿酒文明的原生性。近期重读《史记》相关记载,愈发确信一个被学界长期低估的结论——华夏跨境贸易的真正序幕,不是张骞持节出西域,而是蜀地商队扛着邛杖,悄悄跑通了成都到阿富汗的“蜀身毒道”。


这根邛杖,不仅丈量了古蜀与世界的距离,更埋下了今天邛崃白酒走向全球的文明伏笔。而要讲清楚这个故事,得从一味“酱”说起。



1


枸酱先行

南越宴席上的战略引信


公元前135年,汉武帝使臣唐蒙出使南越国(今广东)。在南越王的宴席上,唐蒙尝到了一种名为“枸酱”(读“局酱”)的辛香美味,一问才知,此物竟来自千里之外的蜀地。《史记·西南夷列传》载:“唐蒙出使南越,食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



唐蒙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军事地理信息——“夜郎者,临牂牁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他随即向汉武帝上书:可借夜郎精兵十万,浮船牂牁江出其不意袭击南越。为取悦汉武帝,唐蒙绕道蜀地取枸酱献给武帝,武帝饮后赞其“甘美之”,故有“唐蒙饮枸酱而使西域”之说。


“枸酱”到底是什么?学界至今未有定论。晋代刘德、蔡谟认为“枸树如桑,其椹长二三寸”,取果实做酱,味辛香;任乃强先生考证认为,古僰人用拐枣果实掺粮食发酵成“酱”,是一种早期果酒。



现代一些酒厂将其直接等同于今天的酱香型白酒,并不严谨——汉代的“枸酱”更接近一种用植物果实酿造的、味辛而香的酱状调味品或低度发酵酒,与现在的酱香酒是两回事。


总之,这种“枸酱”产于四川,这一点无可争议。很多人认为,早在汉朝以前,四川已盛产美酒,“文君当垆、相如涤器”便是证明,“枸酱”很可能就产自“地球的酒窝子”——邛崃。



唐蒙在南越吃到蜀地邛崃出产的枸酱,顺藤摸瓜找到夜郎和牂牁江,得知蜀地商人“多持窃出市夜郎”。司马迁在《史记》里三次提到枸酱,并总结“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平定南夷的端倪,正是从唐蒙在番禺见到枸酱开始的。


一味枸酱,意外撬动了汉王朝经略西南、灭亡南越的国家战略。而这条线索,也为我们引出了另一件与蜀地美酒息息相关的当代载体——邛杖酒。



2


从枸酱到邛杖酒

古蜀基因的当代转化


唐蒙发现枸酱11年后,张骞从西域带回了邛杖的消息。历史的奇妙之处在于,两千多年后,这根与枸酱同出一源的邛杖,在其原产地邛崃,以酒的形式完成了新的闭环——这便是邛杖酒。


邛杖酒并非简单的IP借用,而是地理、文化与产业的双重回归。



从地理上看,邛杖酒的核心优势,恰恰来自当年邛杖与枸酱共同生长的这片土地。邛崃地处北纬30°黄金酿酒带,酿酒所用的水,来自横断山脉4000米以上的冰川融水,经亿万年砂滤矿化,天然氘含量低于普通水体,是酿造高端低氘酒的绝佳水源。


我们在调研中发现,这种低氘水正是邛崃“世界白酒第一大原乡”的核心支撑之一——当年邛杖靠邛崃的竹立身,枸酱靠邛崃的果留名,今天邛杖酒靠邛崃的水立名,本质都是对这片土地禀赋的深度挖掘。



从文化上看,从“邛竹杖”到“邛杖酒”,是从实用器物到精神饮品的升级。当年邛杖是蜀贾人翻越横断山、换取贝币的“通行证”,承载着古蜀人敢闯敢试的贸易精神;今天邛杖酒是邛崃白酒走向世界的“文化名片”,延续着开放包容的文明基因。


我们在邛崃调研时看到,当地不少酒企正在沿着南方丝绸之路的文化脉络布局海外市场,这何尝不是两千多年前邛杖贸易的当代延续?



从产业上看,邛杖低氘酒是古法酿酒技艺与现代科技的融合。邛崃现存8000余口百年活态老窖,传承了自汉代以来的酿酒工艺,而低氘技术的应用,则是对健康饮酒需求的现代回应。这种“传统+创新”的路径,正是邛崃白酒产业从“原酒基地”向“品牌高地”转型的缩影。


那么,这根邛杖究竟是如何在两千年前打通跨境贸易通道的?一切还得从张骞在大夏集市上的一次偶遇说起。



3


大夏见杖

被正史忽略的贸易细节


公元前126年,张骞从西域返回长安,向汉武帝提交的报告里有一处看似无关的细节,却成了我们研究南方丝绸之路的核心突破口。《史记·大宛列传》载:“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


大夏位于今阿富汗一带,距长安一万二千里。张骞在大夏集市上看到的邛竹杖,原料产自邛崃山——也就是今天邛崃、大邑、芦山一带的山脉。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明确注:“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邛竹。节高实中,或寄生,可为杖。”



这种罗汉竹节间距长、竹竿实心、质地坚硬却重量极轻,不仅是理想的助行工具,古代还可作为度量衡的标准载体,天然具备“硬通货”属性。


这里有个关键的时间差:张骞“凿空西域”始于公元前138年,而在他被扣押在匈奴的十余年之前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前,这根邛杖早已完成了“成都→云南→缅甸→印度→阿富汗”的全链路流通。


换言之,当国家层面的“丝绸之路”还在筹备阶段时,民间商队的贸易网络已经延伸到了中亚——邛杖早于张骞多年到达阿富汗等地。



值得一提的是,邛杖的标准化加工离不开临邛的冶铁技术。汉代临邛卓氏家族以冶铁致富,能生产锋利的竹器加工工具,这才让邛竹从山野原料变成了可长途运输的商品。


这种“资源+技术”的组合,正是后来邛崃酿酒产业的核心优势——直到今天,邛崃的窖池筑造技术、酿酒器具加工,依然延续着这种务实创新的基因。



4


“窃出”

民间自发跑通的跨境商路


邛杖能够早于张骞到达大夏,其流通路径藏在《史记·西南夷列传》的“窃出”二字里:“(滇越)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商贾窃出物者或至焉。"“窃出”即违反秦至汉初的边关禁令、私自出境贸易——这正是“序幕”的本质:没有国家背书,没有军队护卫,完全是蜀地商人逐利驱动的自发行为。


“窃出”这句话真正的价值,在于它透露出的汉代西南贸易通道:一条被官方忽视的南方丝绸之路——邛杖、枸酱从蜀地出发,由商人偷运到夜郎,再从夜郎沿牂牁江(今北盘江—红水河水系)顺流而下,直达南越国都番禺。


这条水道贸易线,长安的汉廷此前并不掌握。“窃”字暗示:蜀商之所以要“窃出”,可能是因为巴蜀与夜郎之间存在关禁或关税壁垒,商人为了逐利只能走私。这也侧面说明邛杖、枸酱在外地是稀缺高价商品。



根据我们在邛崃、荥经、汉源等地的考古调研,这条后来被称为“南方丝绸之路”的“蜀身毒道”,汉代已形成成熟的商道网络——从临邛(今邛崃)出发,经青衣(今雅安)、严道(今荥经)、旄牛(今汉源)、邛都(今西昌)、叶榆(大理)、永昌(保山),出境后经缅甸入印度,再转运至大夏。


有学者将其命名为“竹之道”,我认为十分贴切。根据三星堆考古报告,金杖中发现有残留的杖木痕迹,外有疑似“节”一样的结构,有人认为可能是蜀地特有的邛竹杖被神化后包裹金箔而形成的金杖。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从三星堆出土的竹质器物,到张骞所见的大夏邛杖,竹制品是比丝绸更早的西南出口商品,而邛杖正是其中的核心代表。



5


杖酱合流

国家正式确认的贸易版图


唐蒙因枸酱发现了通往南越的水道,张骞因邛杖确认了通往大夏的陆路。两条线索同时在汉武帝案头交汇,《史记》载“帝即感邛竹,又甘枸酱,乃拜(唐蒙)为中郎将,往喻意,皆听命”。


一杖一酱,一陆一水,一西北向一东南向,共同拼出了公元前2世纪巴蜀商人的全球贸易版图。左思《蜀都赋》的总结极为精准:“邛杖传节于大夏之邑,蒟酱流味于番禺之乡。”



这一细节常被史家忽略,却是我们论证“序幕”的关键。此前,国家对边疆的认知停留在“蛮夷之地”,直到邛杖和枸酱的出现,才意识到巴蜀是跨境贸易的源头,夜郎、滇、邛都等“西南夷”地区,是连接南亚、中亚的战略通道。


所谓“开西南夷”,本质上是国家正式承认并接管了民间已经运行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跨境贸易网络。从这个意义上说,邛杖、枸酱是华夏跨境贸易的“敲门砖”,它敲开了国家视野,也敲开了世界市场的大门。


常有学者问我们,为何坚持称邛杖开启了华夏跨境贸易的“序幕”?我们的回答很简单:贸易的本质是人与物的流动,是国家意志与民间活力的结合。张骞凿空西域是国家主导的“正剧”,而邛杖贸易是民间发起的“序曲”——没有序曲的铺垫,就没有正剧的展开。



今天,当我们打开一瓶邛杖酒,闻到的不仅是窖香,还有两千年前的枸酱余味,更是蜀地商人翻越横断山的风尘,是古蜀文明连接世界的初心。


这根杖,这杯酒,共同构成了巴蜀文明开放包容的双重符号。未来,随着南方丝绸之路文化研究的深入和“一带一路”倡议的拓展,我们相信邛崃白酒尤其是邛杖酒,会沿着这条古老的商道,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这,或许就是“序幕”最好的续篇。


排版:程   节     美编:付佳雪

编校:龚秦川     签审:刘   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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